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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故事

时间:2020-10-23 13:51:20 来源:爱作文网  爱作文网手机站

楔子

他的心已不在监狱里,已经飞到了遥远的古希腊,和毕达哥拉斯对话,和圣者智者贤者交谈。或许数学对他来说就是这样,让他的身躯和灵魂分裂开来,肉身虽在监狱,灵魂却早已去追求全新的乐趣,那种至高的美,至高的浪漫让他原本黯淡无光的人生变得有追求,有滋味,把他头顶的愁云阴霾驱扫干净,使他抬头看天……



大胖:

家里一切都好吗?我想你妈妈那么细致的人,应该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了。爸爸也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家了,再等等,还有三年一个月零三天,爸爸就要出去了。

现在你也上初二了吧?看你妈妈最近的来信说,最近你们在斗刘老师。爸爸得知这件事,其实内心很伤心,你要学会尊师重道,毕竟这位数学老师也曾经教过爸爸。

一想到出去就能看到你和你妈妈,内心抑制不住的激动,同时也有遗憾和愧疚。是因为我一时糊涂,被人抓个正着,来到这里,错过了你的成长。作为父亲,我十分失职。爸爸对于你没能入团这件事,很是懊悔,都是因为爸爸连累了你。但是千万不要因为受到我的影响,就放弃向上、向善,一定做个好少年,不要对不起国家对于你们的培养,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
现在你是一名中学生,听你妈妈说,无论生活处事都应该是公认的同龄人里很出色的,大家非常认可你,尽管你成不了班干部。爸爸相信你的人品,但是爸爸想和你说一个做人的原则——千万不要在班里不理睬别人,独来独往,我行我素。

在狱里就有一个这样的,大家都和他很疏远。这个狱友,是一个“老头”,更是个怪人。爸爸给你画一下,这张简笔画里的主人,这个佝偻着背、无精打采、双眼看似无神的人就是“老头”。老头其实并不老,可能三十岁都不到,但是性格木讷,头发花白,我们就开玩笑叫他“老头”。别说我胡说,狱里的人都这么叫他。

这不是鼓励互相告发吗,听说老头的爹就被仇人给告发了,说了一些大概是莫须有的事。他爹一看活得不顺溜了,就自杀了。他还挺年轻的,血气方刚,把那个仇人的耳朵割下来了。一把匕首明晃晃的,弄得他心里痒痒,把他晃瞎了眼,才犯下如此错事。

说来也是,老头脾气古怪得很,自从入狱那一天起,就没怎么说过话。嘴就和缝了线、粘了胶一样,死活张不开。我和他说话,他只有偶尔才回两句,看上去迟钝极了,像个木呆子。

有关他的事也是看守长告诉我们的,他自己很少说话。

老头举止也很怪异,让人捉摸不透。白天劳动后,天天晚上在纸上涂涂写写的,就像小孩子涂鸦,怪里怪气的。我总是问他是不是在给家里人写信,他也不看我一眼,迅速地把摊开的纸笔都收起来,塞进枕套里。

我认为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。大胖,你仔细想想,如果是给家里人写信,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?每个人不都想着有朝一日出去吗?心里无时不刻挂念家人、想着家人吗?别说是他这样一个人了,就是前两天一个叫二喜子的小伙子还给我看了他的全家福。给家里人写信有什么好隐瞒的呢?尤其是年轻小伙子。看来这个人真是独来独往,对谁都很无礼啊,你千万不要向这种人学习。

由于好奇,昨天我趁他去上厕所拿过了他藏在枕头底下的一摞小纸,上面净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,也有一些根本难以辨析的汉字,歪歪斜斜,简直像是鸡爪子挠出来的。我满心疑惑,但也不好多说,刚想着物归原处,结果被他发现了。

他仍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,将那一沓纸放在背过身后的手里,紧盯着我,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——冷漠、疏离或许还有满心怨怼。有一瞬间,他甚至想要大吼出来,眼睛憋得通红,直愣愣的眼神极不友好,模样像是气头上的公鸡,让我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,冷汗直往外冒。

这种激烈的反应可能是害怕我告发吧,毕竟他爹也是因为告发才死的,可能那种做法真的过分了吧,但是也应该不至于那么生气。

总是,他就是个怪人,让人捉摸不透的狱友。

一定不要成为这样的人,多交几个朋友,爸爸就是缺知心朋友,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
爱你的爸爸

1973年10月9日



1973年10月10日 星期三 雨

最近遇到一个麻烦人——大胖的爸爸,据说他的儿子是叫大胖的。

他胡须很茂密,狱里也有一些人总和他聊天,他也愿意给别人出主意。但是他有一个不好的习惯,爱偷看别人的隐私,不是观察,他早已超出了观察的范围。

他总爱趁我不注意偷看我的草稿,前天被我发现了,这两天也不敢了,看来胆子应该不大,但是鬼鬼祟祟,偷鸡摸狗的鬼招式还真挺多。

像他这种人,怎么能够理解我对于数学的热情呢?

也不知是怎的,突然间就想到了小时候在学校,被同学嘲笑的事,他们总说,我不是念书的料,尤其学不好数学。的确,我的爷爷曾经是地主,我在年轻的时候根本就不能安下心去学。后来我爹一死,我想去砍了那个告发的臭混蛋——尽管最后只是削掉了他的耳朵,这才来到这里。

在狱里的日子不好过,弄得我不得不充个二愣子。听说外面更热闹了,狱里倒成了不那么危险的地方。我开始想要下定决心做一做没有做过的事。或许我就是拗,就是倔,所以这种感觉十分强烈,十分迫切地想要弥补年轻时的遗憾,这种强烈的感觉就像是想要抽烟、喝酒、吃辣子一般,一下子烧遍我的五脏六腑,闹得我不做不行。我就算是在狱中,也是有追求的,我就是喜欢数学,就是想要弄明白加减乘除、正方形圆形三角形,函数……,还好这里面竟然有个阅览室,大概是不想别人看吧,竟然有不少各种数学书。

我开始逐渐领会了在大千世界中数学的美感——人是会变的,真理是不会变的,数学公式是永恒且恒定不变的;人是狡猾奸诈、当人一面被人一面的,而数学公式是朴诚、中立的;人在舞台上演绎繁复隐秘的善与恶,而数学公式则永远是最忠厚、最可亲的伙伴,它融入我的血液,附着在我的灵魂之上,载着我思接千里,神游八荒。

一谈起数学就心情激动啊,竟然写了这么多。

狱里很凉,看守长给我拿了床厚被子,我很感动。现在想想,已经不想再出去了。光是在这里呆着,不缺吃不缺穿挺好,还可以安心研究我的数学。



大胖:

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“老头”?最近发生了一件和他有关的事。

那天我看他貌似是在演算的样子,上次的经历还心有余悸,但是我已经在监狱里呆了挺久,看待事情也冷静了一些,客观了一些。仔细想想,上次我还是挺对不住他的,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我就随便乱动他的东西,况且他也的确敏感便不敢和他说话。倒是他反过来找我了。他说我应该受过一些教育,让我帮助他解一道数学题。我原本是不情愿的,但是转念一想,接过他手里的纸一看,我的天!爸爸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作为一名大学生,我竟然有些看不懂题目,胡乱说了一通。

看得出来他有些失望,道了声谢谢,拿过纸走到角落里去了。我还有点愣愣的,他应该是从阅览室的书上抄的题,为了不在书上面做记号,自己把题抄在空白的纸上。

过了没几天,大家刚躺下,他兴奋的哇哇大叫,说终于想通了,激动的抱起我转了两圈,不断感谢我。惹得看守的人都进来了,感觉大家都有些不满,有些人嘴里小声嘟囔着骂。

我有些发蒙,我的感觉没有错,他还真是个怪里怪气的人,应该是喜欢搞数学的吧。

爱你的爸爸

1976年7月13日

1976年9月14日 星期二 阴

大胖的爸爸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了,我们竟然有了不少交流。

关于他,同村的二喜子也告诉我不少。他读过大学,原来是一个当官的,后来贪了点财被人揭发了。做官的应该都受过教育。前两个月我恰好遇到一道不会的题,就问问他,谁知道他半天也没有看出来个所以然,还顾着脸面跟我说了一通,但也要感谢他,至少在数学面前,大家还是严肃的。

再过几个月,他就要出狱了。对于自己快要出去的事,他诉苦一般地对我说了好多,包括自己由于贪污锒铛入狱的事,他对于他儿子的愧疚的情感尤为强烈,有时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。

昨天涕泪交加地说:“我没让孩子来见我,估计那孩子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爸爸在丢人现眼,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被我给弄成了这样。我沦为囚犯,孩子顶着巨大压力上下学,时常遭受嘲笑,因为我的影响连共青团都入不了,也捱到了快要高中毕业。我到了狱里,也有挺多人对我另眼相看,觉得我原本是个当官的,到狱里肯定是手不干净,杀了人了也没有现在这么难熬。但是我是真的很后悔,知道我做错了事,以后坚决不会这么干了,我在这里的每一天、每一年都在努力着改善自己,向往阳光呐,唉。”说完用手捂住眼睛,我看见他额头上的皱纹纠成一团。

这让我也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遭遇。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想着像鱼儿在水里一样努力地溯游而上,有时真的很难,但是也会收获很多,真心会受到磨砺。我也劝他还年轻,出去了还是有机会的。至于他的过错,孩子也要承担一部分的压力,他的确是痛苦的。但是又能做出怎样的改变呢?不如就活在当下,把握你所热爱的,去坚信,你时时刻刻死命撑起来的这片蓝天,终会带着你逃离苦海。

聊完天就翻身躺下了,让他自己去思考去。黑乎乎的寂静,一种气氛在酝酿着、静默着、沉睡着、苏醒着,这叫做重生,这也是数学带给我的启迪之一。他好像在写东西,我能够听到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还有时不时抽动鼻子的声音。我虽然很困,上下眼皮在打架,但是心里压着这件事,许久都没有睡着。



大胖:

爸爸还有一个月就要出狱了,你别来接爸爸。这样的话,能使我的良心不那么痛了,对不起。

过了这些年,我有点不知道怎样突然面对你。此外,我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,我真的、真的不应该主观臆断,老头不是个怪人,很有才华,他只是痴迷数学,我不该对他怀有如此大的排斥。

你知道吗?老头一点都不木讷,他很有想法,但他不是一个单单的思考机器,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他的感情,全部都活在数学的世界里,因为这样,所以他的心灵熠熠生辉,永远热爱、痴迷于一件东西,数学像群星璀璨而不渝地照耀着他那颗渴望滋润、渴望求知的心灵。

我也准备开启全新生活了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

就这么多。

回见。

爱你的爸爸

1976年10月12日



1976年11月12日 星期五 晴

今天大胖的爸爸一早就被看守长领走了,但是他托门卫给我留下了一张字条,展开来看——是数学给了你活下去的希望。我的所爱就是我的孩子,我会将他人生的道理和处事的原则,用全身心还有我的灵魂去引领教导他永远不放弃生的希望。大仲马说一个人的智慧无非就是两个词,等待和希望。我等了七年,现在该是希望来临的时候了。谢谢你,亲爱的朋友,也祝你出狱后有个光明的未来。比如,你是否可以考虑参加一次高考



老头出狱了,比大胖爸爸只晚了几个月。

他的心本来就一直飘然物外,但是这次他终于获得了身体的自由。

他走在大街上,扣着鸭舌帽,拎着破旧的帆布包,一脸警觉。包里装着他全部的财产,厚厚的一打稿纸,还有一些瓶起子啥的,虽然并不贵重,但对他来说,装的就是心灵世界,尤其是那打草纸,怎么都不能丢的。他慌忙想着确认一下自己的东西,扯开包一把抓起了他的宝贝草纸。还好还好,一张没少,他松了一口气。将包抡在肩上,大踏步地向前走去。

或许从身后看他,会觉得这副打扮很时髦,很博人眼球,这个步伐很拽,很有调。

的确,这个小乞丐也这样认为。所以他才会叫住那个老头。

“先生”。他特意斟酌了一下,称呼“大爷”太不礼貌了,虽然他的年龄并不大。还是把人说年轻一些比较好,毕竟他是个叫花子,首要职责是博得同情心,然后讨一点钱。

这个颇为戏剧性的词语在老头耳朵里却变得极为特别。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不再把他当作是那个指甲里藏污纳垢、神经兮兮的老头,而是叫他“先生”!多么神圣的称呼!

他下意识地回头,对上了一个清澈的目光,是一个年幼的小乞丐。他探出细瘦的胳膊,说:“发发善心,给点钱呗。”

老头顿了顿,正想表示自己并没有钱,但是这个小乞丐又开始发话了。

“那些废纸也可以卖的。”他的眼里闪着好奇又调皮的光。

“不行的,这是数学,不是废纸。”老头把自己视若宝贝草稿纸搂在胸前,丝毫不退让。

小乞丐不解地重复:“数学?”

“对,数学。万物之美,你知道的,数学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

“怎么个重要法?”

“我们区分白天和黑夜就是靠的是月亮,如果没有月亮,我们不会知道白天黑夜、黄昏清晨。当月亮隐去了,看不着了,我们知道这就是白天了,白天很亮,太阳很暖。对我来说也是一样,没有遇到数学之前,我不会想到我的内心会是如此丰盈。”

他仔细地思忖着,想用极贴切的字眼去形容。

“你会把它当作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东西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说完,他把自己的瓶起子给了小乞丐,那是他小的时候从那个污告他爹的人手里抢过来的,大概是比较贵重的金属,他一直把它当作胜利的纪念品。

“送给你了,小朋友。”

他又迈开了大步,一如从前,只不过这次更加坚定有力了些。他坚信,他不仅将自己生命中“白昼的月亮”的温柔送给了大胖的爸爸,也毫不吝惜地给了那位小乞丐。

他要去哪里,他知道,知道数学会一直相伴着他,温柔遍照他和他的生命。



有很多人问老师为什么连中学都没有上完,快三十岁才开始学习数学,却能够成为远近闻名的数学教授?传闻说他进过监狱,但他好像不是一个犯人的样子。他是1977年冬天参加的高考,据说他的数学是当年唯一的满分。

他身上的谜团太多了,比如为什么自嘲自己为“老头”?为什么总随身携带着一打泛黄的草稿纸……

好多问题不得而知,但是我们作为他的学生唯一能够知道的,就是他对于数学的痴狂与教学的热情,这种热情使他年轻百倍,他的痴狂使他沉醉于数学,痴迷于教学,痴迷于万物万事的关系和美。

他不是老头,他的心灵永远年轻,他是一个老小孩,我们大家叫他“先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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